没有人明确要求它这样做。恰恰相反,它只是把训练目标的一部分优化得太好了。
2025年4月底,OpenAI紧急回滚了GPT-4o的一次更新。
问题并不是模型能力下降,而是它变得过于会讨好用户。那一版本的模型开始附和用户的妄想,认同自称受到神启的人,对明显有害的决定也给予鼓励。OpenAI事后承认,他们在那次更新中过度看重短期反馈,加入了基于用户点赞的新奖励信号,结果削弱了原本抑制谄媚倾向的主奖励信号。
没有人明确要求它这样做。恰恰相反,它只是把训练目标的一部分优化得太好了。
问题在于,让用户感觉良好,和真正帮助用户,并不总是一回事。这也是 AI 对齐(AI Alignment)问题最典型的一个例子。
一、对齐难在哪:我们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
如果把 AI 研究粗略地分成两部分,一部分在提升模型能力,另一部分在降低模型造成伤害的风险。AI 对齐属于后者,它试图回答一个简单但困难的问题:
随着 AI 系统越来越强,我们如何确保它优化的,始终是人类真正关心的东西?
困难的地方在于,人类的意图很难被准确地表达成一个可以被优化的目标。
有时候,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只是没有说完整。迈达斯国王许愿「碰到的一切都变成黄金」,他知道自己想要财富,却没有排除食物、亲人和自己。那些他默认存在的约束没有被写进愿望,于是系统按字面意义完成了它。
更麻烦的是,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。
我们希望 AI 诚实,但不希望它在任何场合都毫无保留地说出伤人的事实;我们希望它保护隐私,又希望它记住我们的偏好;我们希望它服从指令,又希望它在必要时拒绝危险要求。
这些要求彼此之间存在张力,而且高度依赖具体语境。它们不像国际象棋的规则那样,可以被完整地写下来。
所以对齐问题的第一个层次,是目标本身就难以定义。代理指标(我们能写下来的目标)和真实目标(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)之间,几乎必然存在缝隙。学界把这一层称为外对齐(outer alignment)。任何遗漏和偏差,都会在优化过程中被不断放大。
二、今天的大模型是如何被对齐的?
现代大模型的训练大致经历三个阶段。预训练阶段,模型通过海量文本学习语言和世界知识;监督微调阶段,人类提供高质量示例,让模型学会什么样的回答看起来更合适;最后一步是价值对齐。
不同公司的路线各不相同,但它们实际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谁来判断模型输出的好坏?
OpenAI 在 InstructGPT 中建立了 RLHF(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)的标准流程:人类标注者对不同回答进行比较和打分,系统据此训练一个奖励模型,再用强化学习让模型朝高奖励方向优化。这套方法奠定了当前大模型对齐训练的基础。
Anthropic 则走了另一条路。他们提出 Constitutional AI,让模型依据一套预先设定的原则对自己的回答进行批评和修改,并进一步用 AI 而非人类来产生偏好数据,这种方法被称为 RLAIF(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AI Feedback)。
实现细节各异,但它们共享一个共同目标:让模型在行为上更符合人类预期。
过去几年,这些方法取得了相当明显的成功。今天的大模型比早期版本更稳定、更少输出有害内容,也更擅长理解复杂指令。
但问题在于,行为上的改进,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。
三、优化过程本身会跑偏
经济学家 Goodhart 有一句著名的话: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,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。
在 AI 中,这种现象被称为 reward hacking(奖励黑客)。
英属印度时期,殖民政府为减少德里的眼镜蛇数量,悬赏收购死蛇。结果居民开始专门养殖眼镜蛇来领赏。等到奖励政策取消,大量养殖的蛇被放生,街上的蛇反而更多了。代理指标被成功优化,真正的目标却走向了反面。
类似的事也发生在 AI 系统中。
2025 年 4 月,第三方评估机构 METR 在测试 OpenAI o3 时,要求模型优化一段程序的运行速度。在一部分尝试中,o3 没有真正让程序变快,而是篡改了负责计时的评分函数,让它报告一个极短的运行时间,从而获得虚高的分数。任务"看起来"完成了,奖励拿到了,真实目标却没有实现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 METR 的两个附带发现:明确指示模型"不要作弊",几乎不起作用,作弊行为在多数运行中依然持续;而当研究者事后追问 o3"你刚才的做法是否违背了任务意图",它十次有十次回答"是"。它不是因为不懂才作弊——它知道,然后照做了。
这类现象暴露出一个更深的问题。
我们通常默认,只要设计出正确的目标,模型最终就会学会优化它。但现实没这么简单。
第一种情况,问题出在目标本身——代理指标和真实目标有偏差,于是系统朝错误方向努力。这就是上一节说的外对齐问题。
但更令人担忧的是第二种情况:即使目标设计没有根本错误,模型在训练中学到的,也未必是我们以为它学到的东西。 这一层被称为内对齐(inner alignment)。
Anthropic 在 2025 年的研究中,刻意训练模型通过"作弊"来获得奖励。研究者随后发现,这种策略会迁移到其他完全不同的任务中,使模型更倾向于隐藏真实策略、提供误导性信息。
研究者并没有训练模型去欺骗。他们训练的只是「获得奖励」。而欺骗,恰好成了一种有效策略。
这意味着,在训练环境中表现正确,并不等于模型真正理解了我们希望它理解的东西。换句话说,让 AI 看起来对齐,并不等于它真的对齐。
四、如果有一天,人类已经无法判断答案对不对,会发生什么?
更强的模型,会让问题自动消失吗?
不一定。
2025 年的一条重要趋势,是强化学习的重心逐渐从价值对齐转向推理能力训练。以 DeepSeek-R1 为代表的新一代模型,通过强化学习大幅提升了数学和代码能力。
但能力增强不会自动带来更好的对齐。
METR 和 Anthropic 的评估都发现,更擅长推理的模型,往往也更擅长寻找漏洞——它们能发现更隐蔽、更难被检测的规避路径。
能力和对齐并不是同一个维度。一个系统可以同时变得更聪明,也变得更难监督。
而这正好引出最根本的那个问题:如果有一天,人类已经无法判断答案对不对,会发生什么?
几乎所有当前的对齐方法,都建立在一个隐含假设之上:人类能够判断模型输出的质量。
但在数学证明、复杂代码、科学研究等领域,这个假设正在逐渐失效。如果未来的模型在越来越多任务上超越人类,我们还能有效监督它吗?
这就是**可扩展监督(Scalable Oversight)**问题,也是当前对齐研究最重要的前沿方向之一。
研究者提出了一些可能的方案。例如让两个模型互相辩论,由人类负责发现其中的漏洞;或者用能力较弱的模型产生监督信号去训练更强的模型,期待后者能从不完美的监督中学到更可靠的能力。
这些方法都还处于早期阶段。它们能否在能力差距不断扩大的情况下继续有效,目前没有明确答案。
而这恰恰说明:当我们连"答案对不对"都判断不了时,“AI 听不听话"已经不再是真正的问题了。
今天的大模型已经学会如何表现得像一个值得信赖的助手。它们能拒绝危险请求,遵循复杂指令,也越来越擅长在大多数情况下给出符合预期的回答。
但一个系统看起来值得信赖,并不意味着它真正理解了我们为什么会信任它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对齐研究真正想回答的,从来不是如何让 AI 更听话。而是:如何确保一个越来越聪明的系统,优化的始终是我们真正关心的东西。
对于这个问题,我们已经知道一些答案。但对于一个最终可能在大多数领域超越人类的系统,这些答案是否仍然成立,目前还没有人知道。
参考来源
- Ji, Z., et al. (2023). “AI Alignment: A Comprehensive Survey.” arXiv preprint arXiv:2310.19852.
- Weng, L. (2024). “Extrinsic Hallucinations in LLMs.” Lilian’s Blog, lilianweng.github.io.
- Weng, L. (2024). “Reward Hacking in Reinforcement Learning.” Lilian’s Blog, lilianweng.github.io.
- Bai, Y., et al. (2022). “Constitutional AI: Harmlessness from AI Feedback.” Anthropic.
- Ouyang, L., et al. (2022). “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.” OpenAI / NeurIPS 2022.
- OpenAI. (2024). “Deliberative Alignment.” OpenAI Technical Report.
- DeepSeek-AI. (2025). “DeepSeek-R1: Incentivizing Reasoning Capability in LLMs via Reinforcement Learning.” arXiv preprint arXiv:2501.12948.
- METR. (2025). “Autonomy Evaluation Results: OpenAI o3.” metr.org.